在P大的望远镜圆顶上跟着社团的前辈们观星时,手机安静地跳出一条消息,原来是高三的学弟发来。打开一看却笑不出来,竟然是初中地理老师猝逝的讣告。
乍一想,印象却有些模糊了,第一个拼凑起来的句子竟然是如此苍白的「他是很好的老师」。回忆起来的片段,虽然少且模糊,也是有的:
刚入学幼稚的初一少年坐在教室里,刚开学两天总有一个一身赘肉,戴黑框眼镜的男人从窗外走过。星期三第一节地理课时,他终于走入我们的教室,仍旧戴着黑框眼镜,用着似乎是无所顾忌的语气介绍自己,这才知道:这便是接下来两年的地理老师了。想着之前居然用狐疑的眼神打量在走廊上穿行的他,总觉得有些愧疚。
地理,一开始无非是经纬网、地球仪、地图之类的基本工具。前几节课上,讲到南北半球、东西半球的划分,我无知地抢着说:大概就是西经为西半球,东经为东半球吧!这老师便仍然用那种类似的语气让我闭嘴,随后才一边用透着隶意的楷书字写着板书,一面慢悠悠地按照书上的正确知识讲给我听。可是日后,这种语气中,却听出越来越多的对学科的钟情来,仿佛总是在向我们介绍着自己的宝物。称呼我们呢,调侃时大多是「先生」「小姐」,竟好像有些滑稽文人的风范。
随后便是新冠疫情,全国封锁。网课时他的声音透过屏幕传过来,略微变得沙哑低沉了些。课程却仍照讲。后来又返校,记得的实在不多了。可是有一些知识点,却还是清晰地记得:一个是并非考点的铁路横纵线网。讲京广线、京九线,又谈及港珠澳大桥、谈及当时紧张的陆港关系,言辞之间似乎幽默地谈天说地,又不觉得唐突或冒犯;另一点是谈及世界地理,自然人文揉做一锅,却条理清晰,仿佛真的置身其间却又不会一叶障目。的确有趣,两年中慢慢成了我对地理这门课的印象。
随后便是初二的会考。考完之后,见这位老师也就少了——大多是骑着小电动车,从学校门口一溜烟离去。记得考前有一天初三的学长来到教室,邀请他参加毕业合影,他笑笑回绝;记得我们初三时去办公室邀请他前来合影,他说:「我跟你说实话吧,这么多年我就没参加过这个……」我们也只好苦涩地笑笑作罢,终于是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以资回忆。
无论如何,想及今天的自己对大地和星空的热情,这位老师总是应该有不少功劳的。想起高二后就没见到过这位老师了,连尝试写作一篇纪念他的小文也颇吃力,这何不是一种悲哀。「死生亦大也,岂不痛哉!」最近心事重重,愁如云时,听闻他的离去,自觉仿佛也命不久矣,更是雪上加霜,拎着水瓶在街上散漫游走长歌,然而深夜寂寂,路人寥寥,无人在意,便只能怅然归去。
写着写着就过了夜中,到了愚人节。我这愚人便只能以这散碎不成体统的拙劣文字,来姑且为一位启发我至今的可敬的人作这一份悼念了。
四月一日凌晨一时。